时间去哪儿啦？哪儿也没去，但又无处不在，左右着宇宙万物、世界万象。那些恢宏盛大的空间形象，它的生命力，其实寄存于看不见摸不着的时间之流里。我曾思辨这样一个命题：衡量世间事物存在的价值，离不开时空的虚实交融。空间形态是一切的基础，可事物的生命属性与价值，终究要被时间所度量，换句话讲，空间逻辑，为时间所规定。
这份康德式“时间优先于空间”的感悟，在今年10月17日的师大校友日，得到了真切的本质直观。那日，我与旅游学系数位老教师，应邀回到中北老校区，赴旅游92级本科毕业三十周年的同窗之约。我们踏着鲁迅曾经留下的脚印，来到大夏大学旧址文史楼，向门廊的纪念铭牌行注目礼，拾级而上，走进了307教室。
空间是人类社会活动的舞台。可无论何等热闹的场景，时过境迁便会成为过眼烟云。空间的辉煌终会化作往事，唯有被时间淬炼印证的情愫，才能够留存，乃至走向永恒。尘世沧桑几番轮转，杏坛之中师生、同窗的情谊依旧地久天长，眼前这场相聚，便是最好的明证。三十余年逾万个日月星辰轮回积蓄的力量，促成了今日的欢聚，我恍惚觉得，这便是师生之间一份奇妙的“量子纠缠”。
座谈的氛围松弛而温热。主持人俞涛邀我们六位老师依次发言。轮到我时，我笑言自己年岁已长，时常说着些“难得糊涂”的话。散席之后心绪翻涌，我在聚会专属的师生群里，写下一首无题小诗：
天平量世新烦恼，雾里看花老糊涂。
幸有半壶陈酿在，醉眼何妨笑荣枯。
同学们轮番叙说各自半生际遇，言语之间满是对师长由衷的感激。专程从长沙赶来的欧阳万福，返程之际留下一段肺腑感言，令所有人为之动容：“三十年前，我们在这里挥手告别，以为只是短暂分开。今天站在这里，才明白，原来一转身就是半生。这三十年，我们都在各自的人海里扑腾，活成了父母、成了顶梁柱、成了别人眼里的靠谱大人。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心里那个最软的角落，永远留给了美丽校园的这些教室、这片操场、这帮人。这次，我们回来了。不为别的，就想让老师们看看，当年那群毛头小子、黄毛丫头，现在都挺好的。也想让大家知道，不管走多远、飞多高，只要这帮人一聚，我们就能瞬间变回那个穿着白球鞋、以为能改变世界的少年。最后，敬恩师，谢栽培；敬同窗，谢陪伴；敬我们，三十载风雨，归来仍是少年！”
王晓云老师感慨他的留言“至诚，至热，令人感动”，我也附语：“生活融解在心灵中的秘密，尽在肺腑之言的表白中绽开。”远在泉州、因公务遗憾失约的王佳艳也隔空吐露心声：“不仅仅是让老师们看看，我们也想看看老师们。当年青涩懵懂，不懂也羞于表达对恩师的情感。看到照片里老师们都神采奕奕，风采依旧，倍感欣慰。我这次本来很早就报名，因与公务冲突不得已失约了，遗憾啊。欢迎老师们，同学们，到世遗泉州走走，看看，吃吃。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教室座谈落幕，师生一行移步苏河湾畔的盘湾方舟餐厅共进晚餐。旅游专业常讲，民以食为天，“吃”位列旅游六要素之首。但一席筵席，吃什么是其次，与谁相聚畅叙才最为珍贵。席间的欢声笑语没有录下留存，可那些流淌于心间的情愫，恰似古人所说的“以太”，如同一种无形的量子纠缠，萦绕在你我之间。
这场重逢，早已跳出传统聚会“谢师恩”或是“忆青春”的套路，照见了时空之下动人的人性光辉。教育不仅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生命状态在时间序列之中的示范与共鸣。学生不再仰望昔日的权威，而是平视我们这群鬓角染霜的老者，心底真切盼望，荣休之后的我们，可以活得滋润、活泛，保有生命的尊严。
三十年前，就在这样的课堂之上，我们讲授旅游地理、酒店管理，以学识点亮年轻人看待世界的目光，那时学生的敬重，源于讲台之上的学识与威望。时隔三十载，这份情感已然蜕变。所谓滋润，无关物质富足，是精神世界的丰盈舒展。邱扶东老师笔底成文，《树杪听泉室诗存》将人生万千远方收纳于诗行；王晓云老师知行合一，与先生合著《英国爱尔兰行知录》，让读书与行路水乳交融。关肇远老师挥毫作书，楼嘉军老师笔耕编撰，李桦老师行游四方记录风物，年岁增长，却从未磨灭探索世界的热忱。
而尊严，从来不来自过往职位赋予的光环，是不被年龄定义的独立人格，是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通透风骨。至此我才深深体会，教育的终极意义，并不止于书本知识的传授，更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相互映照、彼此成全。前半生，我们站在讲台，教学生认识广阔世界；退出讲台的后半生，我们便以自身的生活，示范人该如何优雅老去，热烈活着。
这一场相聚，是学生给予为师者温柔的反哺。看见当年的学子正直善良、奋力生活，便是岁月馈赠我们最高的荣耀。我们亦会好好珍惜往后时日，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守护内心的好奇与体面，不负这一份来自学生的惦念。
教育本就是一场漫长的接力。愿我们于岁月长河互为镜像，互相照亮。丽娃河畔风物如故，师友情谊绵长不息。我们相约下一个十年再聚，期待彼时，大家更加从容、快乐，更有力量。期待虽不等于现实，可若是全无期待，人生便少了向前的光亮。
归家之后，我把同学们赠予的那束鲜花郑重安放在厅柜之上。繁花默然不语，其间的情意，意味深长。
作者：庄志民，华东师范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退休教师，深耕旅游美学研究，兼具学者的思辨与文人情怀，本文整理自他记录旅游学系1992级本科毕业三十周年返校团聚的随笔推文，发表于“老庄的旅游美学”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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