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1964年夏天从华东师范大学外语系毕业留校工作,正式进入了教师编制,开启我一生的教学生涯。到2002年按法定年龄退休,我正式记录在案的教师工龄为38年。
2003年冬的某日,外语学院办公室打电话给我,说有一位自称是我40年前学生的曹女士打听我的消息,问我是否同意告诉她我的联系方式?我先是一愣,我哪有40年前的学生?但听到曹女士的名字时,我立刻反应过来,原来她是我大学四年级在上海第五女子中学教学实习时的学生。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时的许多往事,不禁有些激动。短短三个月的实习老师居然在40年后还被学生记得,怎不令我感慨。就这样,长久中断了的记忆链条又恢复了,脑海中浮现出不少往昔趣事来。
1963年春,我在读大学四年级。作为全国五年制重点师范大学,此时有三个月的教学实习阶段。我和几位同学被派往虹口区武昌路上的上海市第五女子中学任教。按常规,为了保持教学的相对稳定,实习生一般都安排在一、二年级给原任教师当助手。我却因为当时学校的具体情况,破例地被安排在在高三毕业班独立讲课,这令我受宠若惊又惴惴不安。面对年纪与我相仿的高三学生,我深知若要取得好的教学效果,必须先取得她们的信任。于是,一方面我深入班级与她们建立起平等融洽的师生关系,打消她们学习外语的畏难情绪。另一方面,在指导教师的帮助下,我认真备课,因材施教,注重教学中的师生互动,让学生发挥主动的学习积极性。
一个单元教学后,我的班级取得了比较好的成绩,受到学校的表扬,居然还为外校的教师开了一堂教学示范课,这让同学们觉得很有荣誉感。三个月的实习期很快结束了,我和这些年龄相近的学生们依依惜别。由于历史原因,学生们毕业后星散四方,也不知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在何处工作,所以四十年里没有什么联系。现在她们都过了退休年龄,居然记起我来,打听我的下落,着实令我感动!连我的同事们也觉得不可思议,调侃说有点传奇色彩呢。
几天后,曹同学组织了一次校友聚餐会,地点定在上海美食街的乍浦路皇朝饭店。久违四十年,为方便相认,我与曹同学像地下工作秘 密接头一样,约定手持一本杂志为凭。但这个信物并未派上用场,因为我保留着许多学生当年送我的照片,赴约前我重新取出看过并带在身边。因此在饭店门口一见面就立刻认出了对方,她虽然白了头发添了皱纹,但容貌并未大变;而我倒已顶秃鬓霜,成了她们揶揄的话料。这次聚会同学除了上海的,还有从国外和外地回乡的。饭桌上只有我一人作为教师代表,因为她们的中学老师大多作古了。席间大家交流四十年各自的曲折经历,甜酸苦辣都成往事笑谈。令我稍感诧异的是从深圳回来的陆同学,在我印象中她曾是一个活泼的少女,但在当晚聚谈中却比众人寡言少语,神情淡然。只是她多次为我斟酒夹菜,仍显示出尊师之情。席散时,陆同学提出要她同来的弟弟亲自驾车送我回家,我不肯麻烦他们,推辞再三才同意搭一段顺路车。在途中,她淡淡地对我说这次来沪探亲后即将返回深圳,因两城相隔遥远,再见也许不易。因我当时没有手机,更谈不上微信,出于礼貌也没有主动请她留下通讯方式,心想来日方长,现在联系上了,总有重逢机会的。就这样,挥手相别,再难纠错。
阔别四十年的师生重聚过去几个月后,曹同学打电话沉痛地告诉我:陆同学逝世了。我惊讶不已,她六十岁还不到呀。曹同学为我道出了真情:陆同学高中毕业后生活之路历经坎坷,后来闯荡深圳成了一名中学教师。但几年前她得知自己不幸患了不治之症,为感谢她在故乡上海所受的培育之恩,她在离世前抱病回沪拜别一众亲友。是她要求曹同学设法打听我的信息并促成了那次四十年后的重聚。至此我才恍然大悟她那晚的表现。我十分后悔没有和她再联系,没有慰藉她的病痛并在她身后寄送哀思。
我从教几十年,略献绵薄教书育人是我的本职。学生成材报效社会是我最大的成就,别无所求。陆同学四十年后还记得我这个仅教过她三个月的实习老师,我既感动又惭愧,唯有以此短文代作敬她的一瓣心香!
(作者系外语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