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军:追忆恩师王铁仙先生

校报2023年12月5日第1737期第4版

发布时间:2023-12-05浏览次数:10

2023年4月,我的博士生导师王铁仙先生离开了人间,去了天堂。王老师是浙江诸暨人,瞿秋白的外甥,曾任华东师范大学副校长。至今我仍在午夜梦回之时,脑海中浮现出王老师微笑的脸庞。师生一场十八年,我见证了王老师生命的黄昏,王老师用他的爱与智慧指引了我长长的路……

最后一面

还是在王老师去世的前一周,郑崇选师兄突然问我,最近有看过王老师吗?我心里猛地一惊。王老师生病后住在华山医院,由于疫情等原因,探望不便,我总是想,等过段时间就去探望。再后来,探视便捷了,但种种琐事缠绕着,我也一直没去。于是,我邀了赵敬立师兄,和郑崇选师兄一道,第二天去看王老师。

我们或坐地铁,或开着车,抵达华山医院门口时,大家内心都有些戚戚然。往年我们可以去老师家坐坐,听听老师的指点,感受师生的情谊,而此刻,在陌生的医院大厦前,三个已生华发的中年男人,鱼贯而行,在保安的安排下,给病房电话,又坐上电梯到了王老师住院的楼层。

当我见到王老师那一刻,心都揪了起来。之前听杨剑龙师兄在微信同门群内说,王老师很消瘦,皮包骨,无意识……现在一见,真是心在滴血泪在眶———我们身材伟岸的王老师,瘦骨嶙峋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很多管子,艰难地张大嘴在呼吸着,老师的舌头上布满了黄色的溃疡,他眼睛闭着,只有呼吸声。保姆阿姨在王老师耳边轻声呼唤:“王老师,你的学生来看你了。”老师也没有动静。我们师兄弟几个,情绪都很低落。保姆揭开被子,给我们看王老师的胳膊和腿,那是怎样瘦弱又摇晃的身躯,皮肤皱巴,肌肉全无,只有很多伤口和溃烂后敷上药物的紫色痕迹。

我从病房出来的那一刻,就觉得,老师不久就要远行了。相较于在病床上折磨数年的情形来说,这也不失为一种解脱。现在回想起来,在王老师去世之前,能去看望自己的恩师,虽然已经不能交流,但这已足够,少一点遗憾了。

一封书信

还是在2005年的冬天,我准备考博士,当时决定报考武汉大学和兰州大学,李晓东师兄将我的信息推荐给王老师。在囫囵吞枣读完王老师的论著后,我战战兢兢地写了一封信,寄往上海,我以为我大概是不会收到王老师的回信的。但不久之后的寒假,邮递员辗转将王老师手写书信交给我时,我感动得不知所以。王老师在信中说:“我很欣赏你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和观点,欢迎你报考我的博士生。”这给了我莫大的信心和勇气。

第二年三月,我赴上海参加考试,通过异常激烈的角逐,王老师在报考他的十多名同学中,选择了我和郑积梅师姐。考试的很多细节都忘记了,但不能忘的,是王老师出的作文题目“我与底层”。我当时在想,如此的大上海,繁华的不夜天,老师出这样的命题,又是怎样的人文情怀呢?

开学后见到王老师,看着这位幽默、爱笑,有时又很严肃的长者,我和郑师姐都是尊重而敬畏的。王老师会在他任职的华师大出版社办公室给我们上课,他会倾听我们对一些文学想象和观念的看法,并语重心长地对我们提出一些要求和建议。他会推荐我们去听其他教授的课,来丰富我们的知识结构。他还说,他书架里的书,想看就去拿,不过要打借条,因为是出版社的书。他会给我们一张上海的地铁公交卡,给我们订《中华读书报》《文学报》《文摘报》等报刊,他会在中秋节时给我们月饼券,或者把我们喊出来,吃一顿团圆饭。

一次删减

有一天,王老师叫我去他办公室谈毕业论文的构想。我说了好几个选题,王老师静静听我陈述,抽着烟,思考着。当他听到我对建国后报刊史料中的施蛰存先生的文化活动研究感兴趣时,说就写这个吧。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查资料,看原著,写了两万多字的论文开头,是关于民国报刊有关施蛰存的报道的。我兴冲冲交给王老师看,他给我泼了一盆冷水:“这部分不能放入毕业论文,属于旁枝末节,要直接进入主题才好。”

我当时还不太能理解老师的苦心,后来想想,他是从论文框架的整体高度上,帮我逐步归拢视野和材料,砍删多余,凝练集中。由此我也细心研读王老师的论文和著作,老师宏大的论文框架,与精准简洁的语言相得益彰。王老师当时是出版社的总编,也在做上海市高中语文教材项目,对语言这一块特别重视。读王老师的学术文章,也能感受到语言的魅力。

实习安排

那时,由于经济拮据,我会去一些培训机构或学校上课,兼职挣一些生活费。有一次,我兼职的某中学老师也参加了王老师的高中语文教材项目,王老师得知我在那里兼职后,沉默了一会儿。

茶余饭后,我们三人散步,夕阳西下,晚风微凉,在梧桐树下,王老师对那位老师说:“他是我的学生,请你们待他好一点。”王老师回头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良久不语。

不多久,王老师开始给我安排了多种实习任务:去上海最大的报社实习,去某出版社的杂志编辑部实习……我知道,王老师是想让我多做一些有益于自己专业发展和职业发展的工作,为我今后发展夯实基础。

雨中登黄山

2008年秋天,我有幸和王老师杨老师夫妇及其友朋一行人赴安徽黄山旅游。当时王老师年近七旬,爬山登高,步伐矫健,丝毫不显老态。在微风细雨中,他和杨老师谈笑风生走在前面,我气喘吁吁跟在后面。

秀美的黄山、苍翠的松柏,都不及黄山脚下的一顿晚餐让人印象深刻。记得晚宴是当地某领导宴请的,这位领导在席间举杯把盏,尽地主之谊,气氛也很融洽。有个新来的服务员小姑娘不小心打翻了一道菜,汤汤水水流了一地。小姑娘吓得 瑟瑟发抖,不断道歉,领导脸色很凝重,颇有微词。王老师赶紧给小姑娘打圆场,哈哈一笑,算是翻篇。恍惚间,我又想起了王老师当年出的作文题目“我与底层”。

来闵行授课

王老师有时也来华东师范大学闵行校区给我和郑师姐授课,通常是他讲一会,我们讨论一会。有时聊着聊着,就不再局限于文学,而涉及广阔的现实生活与社会人生。中午王老师会和我们一起去食堂午餐。师大秋林阁人声鼎沸,我和郑师姐一左一右陪在王老师身边用餐,此时的王老师就像慈父一般,跟我们聊着天,说到会心处,他发出爽朗的笑声。

吃完饭,王老师对我说:“我去你宿舍休息一会儿。”于是我手忙脚乱,赶紧提前跑回宿舍,整理好床铺,收拾好屋子。王老师躺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鼾声起伏,风吹动窗帘,我悄悄走出去,带上门,怕惊扰了老师的好梦。

如今,这些往事与细节都成了我人生最难忘的记忆,也始终温暖着我的心灵。

(作者系上海应用技术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