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3年初，中 国 共 产 党员、著名数理统计学家、华东师范大学终身教授茆诗松辞世。“诗样人生，松柏精神”，大雅长往，精神犹在。无论于中国统计学界还是华东师大而言，茆诗松先生的学术思想、人格品貌都将如夜星高悬，照亮后生前行的道路。本期，我们刊登相关纪念文章，用致敬之名，以怀念、以重温、以铭记。
传承前辈工作精神 继续“种”好统计学这棵“树” 陈松蹊
茆诗松先生和我的父亲都是1936年夏天出生的，生长在中国那个非常苦难的年代。茆先生1954年至1958年在华东师范大学读书，之后去苏联留学，本来学习的是信息论，回国后发现这方面的应用缺乏前景，转而开始统计学的研究。在那个困难时期，这一转变体现了茆先生的家国情怀。
中国概率统计学会的网站也刊登了怀念茆先生的文章，详细介绍了茆先生1965年开始做统计的应用研究，1972年开始组织学习试验设计，后来到美国威斯康星大学访问交流，1979年开始承担上海市质量管理中商品质量抽查工作，做质量控制方面的研究。在那个年代，茆先生做的就是以问题驱动、以国家重大需求驱动的统计学研究、数学研究。茆先生学习的是信息论，一开始研究的是数学，后来发现有很多数据，开始做统计学研究。茆先生精彩的一生，尤其是这一段经历，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值得学习的。习近平总书记提出“四个面向”：面向世界科技前沿、面向经济主战场、面向国家重大需求、面向人民生命健康。今天我们身处人工智能时代，统计学研究应顺应时代发展需求，以问题为驱动。茆先生以身作则，从60年代开始，就在实践“四个面向”，给我们树立了一个非常好的榜样。
1980年，茆先生和魏宗舒先生一起向教育部建议成立数理统计专业，虽然当时教育部没有同意，但是茆先生没有放弃，1983年再次申请，教育部同意在华东师范大学、北京大学、南开大学三所学校设立数理统计专业。1984年，华东师范大学成立了全国第一个数理统计系，这是中国统计学科发展的一个重要历程碑。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今天我们要感激茆先生及其他前辈们为开创统计学科所作出的巨大贡献。
在学科建设方面，我们目前面临着很大的挑战：统计学是理学的12个门类里，唯一没有进入基础学科的。因此，我在今年的政协会议上，就增加统计学为基础学科做出了相关提案。前辈先生们在70年代、80年代、90年代开展的统计学工作，为我们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是我们学科发展的背景，统计学这棵树当时就种下了，现在我们要把这棵树继续培育好，要把学科传承好。
我呼吁统计学界的同仁们共同努力，继续把前辈们的工作精神传承下去，并发扬光大！
最后，我谨代表中国概率统计学会向茆先生的夫人严惠萍老师及亲属致以深切的哀悼。茆先生的精神是永存的！我们会继续努力，完成先生的期望，共同助力统计学科的发展！（作者系北京大学讲席教授，中国科学院院士）
为统计而生 开创华东师大统计学科 王静龙
茆诗松先生离世的消息将我的思绪带回了45年前。1978年，我38岁，一个没有上过大学的中学数学老师，报考华东师大数学系的统计专业硕士研究生，我忐忑不安。此前，我在中学任教已有20年，为教过的学生能考上大学而由衷地高兴，但遗憾的是自己没有机会上大学。感谢魏宗舒先生和茆诗松先生让我圆了上大学的梦。1978年10月，我来到了华东师大数学系。1981年我研究生毕业，留在华东师大数学系概率论与数理统计教研组任教。此后，我一直在魏先生和茆先生的带领下工作，感谢他们对我的提携之恩。
茆先生工作有魄力，有远见，能抓住机遇，富有创新精神。这方面的例子除了大家熟知的———把握改革开放的机遇，率先于1980年建议设立数理统计专业、于1983年建议设立数理统计系，还有在统计系率先开设抽样调查课。
茆先生对于统计有着深刻且富有新意的理解。茆先生教学生理解统计的真实道理和意义。我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影响最大的有以下五件事。
记得有一年毕业生离校聚会，茆先生给学生的留言别有一番风趣，他告诫学生要像爱恋人一般爱数据。茆先生的这个留言韵味悠长，他是想让学生牢记“统计是数据科学”。之后，我也常在上课时引用它，与学生共勉。
到华东师大读研究生之前，我自学数学时，常常陶醉于数学的抽象与演绎推理的精确性之中；到了华东师大，却听到茆先生提出，统计系要远离数学系，让学统计的人不要热衷于演绎推理，而要注重归纳推理，通过收集和分析数据，从个别的事实出发，统计推断出一般性结论。这个结论绝不是以偏概全，而是风险可控、高可靠的。我在跟着茆先生学习统计的过程中，逐渐领略到归纳推理统计推断的魅力。
茆先生强调统计的应用性。我跟着茆先生参加了一些应用课题的研究，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编制上证指数。1990年12月，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需要将交易结果及时汇总统计，发布上证指数。由茆先生领衔，华东师大统计系和上证所交易部联合组建的“上证指数统计系统课题开发组”编制了上证指数。课题组对股票交易中出现的新股上市、停牌、拆细与摘牌以及如何确定当日开盘价等统计指标问题进行了研究，并编制了上证所开业后最早的三本市场统计年报。当时，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上海电视台以及各家报刊媒体发布的“当天股市行情和上证指数的起伏波动”就是以茆先生为首的课题组统计发布的。参加实践课题的研究，加深了我对统计的理解。
茆先生受教育部委托编写数理统计教材，给了我一个难得的机会，让我和他一起编写这本教材。在他的指导下，我第一次参与了编写统计教材的工作。是茆先生把我引入了编写教材教辅的大门。
茆先生推广应用统计学，是我们学习的楷模。上世纪80年代，我刚在华东师大工作不久，茆先生鼓励我多接触实践，去工厂讲统计。记得当时我去过上钢十厂，给有经验的工厂技术管理人员讲课。要将复杂的统计知识讲得朴素易懂、富有乐趣，并让一线人员感到有用，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我越讲越带劲，深受锻炼。这些经历让我体会到了普及推广应用统计的乐趣和不易。我之所以热衷于编写统计普及读物，与茆先生让我去讲课密不可分。
茆先生为统计而生，他毕生致力于统计科研、统计教学、统计的应用与普及。他创建了华东师大数理统计本科专业和数理统计系，为师大数理统计系的发展壮大呕心沥血。现在，数理统计系已发展壮大为内有四个系的统计学院。看到学院的年轻人忙忙碌碌，我禁不住感叹，茆先生开创的华东师大统计学后继有人。茆先生虽然离开了我们，但永远活在我们统计人的心中！
（作者系华东师大经济与管理学部退休教授，校友）
“从0到1”的首创精神“1后续0”的拼搏精神 汪荣明
2023年1月16日，敬爱的茆诗松先生怆然辞世，驾鹤西去。一朝成追忆，痛惜已惘然。华东师大统计学科从此失去了开疆拓土、身先士卒的将领，我们失去了德高望重、垂范后学的恩师。在茆先生走后的这几个月，别离之悲愈深，云树之思愈切。如果可以用一个数字来形容茆先生的一生，我想，这个数字应该是0，它彰显着“从0到1”的首创精神，记录着“1后续0”的拼搏奉献，也启示着“无惧归0”的人生价值。
“明月不知君已去，夜深还照读书窗。”在华东师大的校史中，永远镌刻着茆先生为了“从0到1”作出的艰苦卓绝的努力和历史性的贡献。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从自学“像天书一样难”的《概率论教程》，到在苏联留学写成第一篇俄文论文并“向祖国汇报”；从最初应用信息论的失败，到将统计学应用成功推广到不同领域多个场景……倘若没有茆先生“让数理统计真正在中国落地生根”的信念作指引，没有茆先生在应用领域奔走联络、步步突破，华东师大便不会具备成立数理统计专业的前提条件。1983年7月数理统计专业开始招生，1984年成立我国第一个数理统计系，1986年茆先生访学归国后被任命为第一届系主任……从此，华东师大统计系成为了我们共同的精神家园。
“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在统计学科的发展历程中，永远记载着茆先生带领一代又一代华东师大统计人拼搏奋斗的故事。有了统计系这个“1”为前提和基础，茆先生一生以推动统计学科发展为己任，带领我们在“1”之后不断续写越来越多的“0”，学科建设立下了一个又一个里程碑。数理统计1987年便被教育部确认为高等学校重点学科，创办的学术期刊《应用概率统计》一直是学界的一座灯塔。茆先生从1986年编写第一套“数理统计丛书”起，便始终着力于“让中国青年学习概率论更加容易”；一生所著的30多本广受赞誉、获奖无数的“茆书”更是他崇尚科学、严谨治学的丰硕成果。为人师表、传道授业，他永远愿意花更多的时间和学生在一起，没有把“终身教授”当成一个称号，而是当成了一种承诺。茆先生刚强坚毅的风骨、高尚坚贞的品格和为人经师的治学态度、孜孜以求的钻研精神始终是华东师大统计学科的一面旗帜。学生们曾赠送茆先生一副对联，“诗样人生，松柏精神”，这是对先生一生的真实写照。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人生的终点都是归“0”，真正的死亡不是逝去，而是被世人遗忘。茆先生为挚爱的统计学奋斗了终身，付出了终身，他留下的宝贵财富始终是我们奋勇向前的力量之源、情感之基。苏格拉底曾说:“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在茆先生仙逝后，我们又一次审视了人生，明晰了价值，也更加懂得了归“0”的无穷意义。它不是“落花随水东流去”，而是“化作春泥更护花”。叶落归根，我们深切缅怀茆先生，这是绿叶对根的情意。我们永远感恩茆先生的言传身教，也会继承茆先生为了国家和民族事业奋斗的理想情怀和推动统计学科不断发展的历史使命，凝聚为密不可分的情感共同体、携手并肩的发展共同体、勠力同心的价值共同体，在各自的岗位上继续开枝散叶、枝繁叶茂。
茆诗松先生长眠了，可并未离我们远去。他用“0”一样的人生激励着我们、指引着我们，继续走好未来的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作者系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校长，华东师大校友）
弘扬团结奋斗精神 凝聚学科未来发展动力 朱利平
茆诗松先生是我国统计学界的一面旗帜，是我国统计学科建设当之无愧的领军者，是我们心中一座不朽的丰碑。斯人已逝，精神长存。今天，追思茆先生，更让我感怀于先生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栉风沐雨、砥砺前行的精神品质与光辉人生。
追忆先生的一生，作为茆先生的学生，我感触最深的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以茆先生为代表的母校华东师大统计学老师们长期传承并弘扬的团结奋斗的精神品质，已在我们心中生根发芽，开出一树繁花。
2022年上半年上海封控期间，茆先生子女不在身边，一家人又无法出去购买生活物资。我得知情况后，告知了同住师大一村的一位青年教师。之后他想尽办法，最终成功给先生一家以及住在一村的其他退休老师送去了生活物资。师母非常感激，多次和我提起此事。我想，茆先生一定也很欣慰，这正是老一辈统计学者们团结奋斗的精神品质在新一代统计学者身上得到传承、弘扬的体现。
2023年1月16日，我听到茆先生逝世的消息后，十分震惊和悲痛。随后，我向王静龙老师报告了这一消息。王老师既是茆先生的学生，又是茆先生的同事，是和茆先生多年并肩奋斗的战友。王老师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反复表示希望我能进一步核实。我告诉他，我已经跟师母电话联系并确认过了。王老师听后非常悲伤，在电话那头哽咽了。我们没法继续交流，只好互相挂了电话。茆先生和王静龙老师给我们学生的印象都非常积极、乐观。我总是记得他们满脸笑容的样子，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王老师悲伤的样子。茆先生等老一辈统计学者们这种团结奋斗的精神品质，早已凝成他们之间深厚的友谊。
茆先生逝世之后，我们着手为茆先生出版一本纪念文集。为此，我们想邀请袁卫老师、王静龙老师、周纪芗老师等老一辈统计学者写一些回忆文章，增进我们对茆先生的了解。这些老教师们年龄都不小了，最初我们很担心给他们添麻烦。在联系他们之前，我们有些犹豫。但他们都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的，并很快写好了文章。汤银才、徐勤丰等茆先生的学生们主动承担了纪念文集编辑工作，高等教育出版社也答应免费出版纪念文集。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努力下，纪念文集应该很快就可以出版，我们的心愿很快就可以实现了。我想，茆先生一定会为此感到高兴，老一辈统计学者们团结奋斗的精神品质，不仅在母校得到了传承和弘扬，还早已在你我的心里生根发芽，凝成我们未来发展的强劲动力。
曲有终，意无穷，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茆先生，我们永远怀念您。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统计与大数据研究院院长，华东师大校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