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6年初夏的一天下午，绍兴师专中文系主任顾琅川老师从学校行政楼匆匆返回办公室。他告诉我，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将首度开设硕士研究生课程进修班。学校准我与古代文学王延荣老师、校办主任许学刚老师一同前往研修古代文学专业。办学点设在福建龙岩高等师范专科学校，一年一换，最后一年在华师大校内。首位授课老师是词学大家万云骏先生。顾老师还说，趁年轻勤学积淀，必定终身受益。闻此消息，我又惊又喜，满怀振奋。
龙岩地处闽西老区，于华东各地学子而言路途遥远。暑期一至，我们三人搭乘列车南下，一路辗转昼夜兼程，直至凌晨才踏入闽西地界。想来从鲁、皖、苏奔赴此地的同窗，以及自上海启程的万先生一行，皆历舟车颠簸，一路辛苦可想而知。
次日，四十余位来自华东各师范院校的学员齐聚一堂，年龄跨度很大，年少者未满二十五岁，年长者已逾四十。龙岩师专特地举办隆重的开学典礼。校长李逢蕊为华师大校友，与年逾七旬的万老同坐主席台。万老乃近代词曲宗师吴梅先生入室弟子，毕生深耕诗词曲学，早已享誉学界。初见先生，身形魁伟，精神矍铄，全无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倦容。典礼之上，李校长致辞慷慨激昂，万老则语调平和，言辞恳切。他感慨两校跨域合作办学之不易，也怜惜各位学员千里求学之苦心，嘱咐大家惜时向学，不负韶华，共留一段难得的求学记忆。致辞既毕，先生即兴吟作《减字木兰花》一阕，抒写初至龙岩的观感，才情倾泻而出，满座为之动容。
龙岩师专坐落于城郊山坡之上，楼宇错落，掩隐在浓荫深处。夏日清风穿林，草木葱茏，校园清幽静谧。我们入住在学生宿舍。我与许、王两位老师共居一室，恍若重回学生时代。万老夫妇与助手赵山林老师则安顿在坡下教工楼。学校还为课程班成立临时党组织，由许学刚老师担任支部书记。诸事安排妥当后，万老便在一间普通教室开讲《诗词曲比较研究》课程。此前我虽跟随邹志方、佘德余先生研习古典诗词曲，略有所得，然聆听万老授课，仿若打开一扇新的天窗，满目如见漫天星斗。
合影左起：萧华荣老师、谭帆老师、万云骏先生、施蛰存先生、赵山林老师
万老授课独具风格，不执讲义、不写板书，只是端坐台前娓娓道来，宛若与挚友围坐深谈，自在从容。诗与词的体性分野，词以婉约为宗的核心要义，胡云翼《宋词选》的优劣得失，以“潜气内转”剖析周邦彦、吴文英词风，还有词中“有我之境”“无我之境”，审美范畴“隔”与“不隔”的辨析，以及诗词曲句式、格律、诗眼词眼的细致拆解……看似随性漫谈，实则字字珠玑，灵光频现，妙语接连迸发。
万老博闻强识、学养深厚，历代诗词典籍烂熟于心，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融会贯通。授课时常品评刘勰《文心雕龙》、钟嵘《诗品》、陆机《文赋》、王骥德《曲律》、刘熙载《艺概》、王国维《人间词话》、宗白华《美学散步》等传世经典，兴之所至，便朗声吟诵欧阳修、姜夔等名家名篇，课堂张弛有度，意趣盎然。我们于轻松氛围中深耕学识、体悟文心。
本文作者当年课堂笔记内容之一
随行照料万老起居的万师母，身形轻盈、步履矫健，两人形影不离。赵山林老师谦和儒雅，时常分担教学事务，时而登台讲课。每一堂课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深得万老真传。每到三餐时分，总能见三人拾级上山：赵老师轻挽步履稳健的万老，师母紧随身旁，朝夕如是，成为暑期校园一道别致风景。我们曾打趣询问赵老师，万老体魄康健、步履稳健，何须时时搀扶？赵老师含笑解释，先生身心康健，思维敏锐如初，唯目力稍衰，搀扶只为防其踏空，如此才稳妥无忧。
在龙岩求学的日子里，我们固守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课堂之上学识充盈，课余却难免心生寂寥。这座藏于群山幽谷之间的小城，街巷崎岖、尘土扑面，初来时并无太多好感。一日夕阳西下，蝉鸣四起，我们漫步校园后山，眺望沉寂的山城，有学友戏言，如授予一个要职，谁愿留长久留居此地？众人听罢皆默然。谈笑间缓步下山，恰逢万老一行人，我们连忙趋前问候，问及此番远道讲学是否倍感劳苦？万老朗声一笑，淡然答道，此地虽清朴寡华，却远离市井纷扰，最宜静心读书，此番远行，十分值得。赵山林老师在一旁连连颔首，深表赞同。
一月有余的研修时光倏忽而过，我们与万老和赵山林朝夕相处，情谊温润融洽。分别之时，先生与我们定下三年之约，勉励众人结业之时赴华东师大本部重聚。未曾想这一年的秋日，受我校华师大校友滕伟石校长之诚邀，万老前来绍兴讲学。此番仍是师母陪同，随行助手换成丁民老师。万老到访之日，中文系精心组织讲座，许学刚老师周全安排，滕伟石校长亲自出面作陪。彼时学校进城不久，办学条件十分简朴，滕校长仅于食堂楼上设一席便饭款待先生一行。宾主不以简陋为意，一室温情，其乐融融。临别之际，万老特意叮嘱我：诗词曲之学，根基全在熟读背诵，此为治学之根本。数十年光阴流转，这句教诲我始终铭记于心。
1986年秋，万云骏先生到绍兴师专讲学，与中文系领导、古代文学组老师及校友合影
前排右起：高利华老师、万师母、王克仁老师、万云骏先生、李秀实老师、潘祖炎老师、沈贻炜老师；后排右起：丁民老师、陈越老师、 王延荣老师、鲍贤伦老师、顾琅川老师、佘德余老师、邹志方老师、马立远老师
翌年暑期，课程班办学地点依旧定址龙岩师专。听说是缘于李逢蕊校长再度诚挚相邀，华师大遂如约召唤各地学员，二度奔赴闽西研学。本期课程先由方正耀老师组织万老和赵山林老师所授课程的闭卷考试，继而开讲《明清人情小说研究》。方老师授课结束后，词学巨擘马兴荣教授千里奔赴龙岩，孤身莅校讲学。马老彼时年过花甲，却身姿挺拔、面容慈和，气度沉稳儒雅，风骨卓然，他主讲的是《元明清文学》课程。万、马二位先生同为词学泰斗，治学精深，授课风格却迥然相异：万老讲学天马行空，挥洒自如，随性阐发而妙理自生；马老授课视野宏阔，逻辑缜密，脉络清晰，层层推演而文理井然。课堂之上，马老精准阐释元明清文学的时代特质：传统雅文学承古开新、薪火相传，通俗文学蓬勃兴盛、大放异彩，多民族文学交融共生、交相辉映，构成这一时期独有的文学风貌。马老授课以文体演变为核心主线，不崇雅贬俗、不厚古薄今，兼顾诗词、戏曲、小说各类文体，略叙次要文人，精讲名家经典与传世名篇。尤为难得的是，先生格外重视中华多民族文学脉络，极力推崇少数民族作家作品，对萨都剌、贯云石、石君宝、纳兰性德诸家之作了然于心，如数家珍，屡屡赞誉，始终倡导文学研究不可割裂民族文脉、失却整体格局。
马兴荣先生在师大二村书房
马老为回族学者，平日低调简朴、谦和质朴、平易近人。谈及日常起居，唯言恪守民族饮食习俗即可，别无苛求，终日笑意温良、赤诚待人。曾一次于食堂外偶遇先生闲谈，他笑语打趣：回族马姓族人众多，遍布各地，你亦姓马，却非同族，便是我们口中的“外马”。一番调侃引得众人开怀大笑，亦让我们窥见宗师褪去学术光环后，温润亲和的人间烟火气息。
又一学年落幕，课程班终于更换办学地点。这一次，我们顶着盛夏酷暑，奔赴安徽师范大学继续研学。在完成马兴荣、方正耀二位先生课程的闭卷考试之后，相继修习周圣伟先生《词论研究》、高建中先生《唐宋词研究》，再跟随齐森华、谭帆师徒研习《中国古代戏曲与曲论》。
1989年盛夏，课程班迎来最后一期暑期学业。一起坚持三载学业的二十多位学友，如唐僧师徒西天取经上灵山一般，终于踏入华东师大本部参加最后阶段的学习、考试。最后，华师大研究生院和中文系专门为我们举行结业典礼。久仰的副校长兼研究生院院长郭豫适教授，久别的万老和赵山林老师，中文系主任齐森华教授、谭帆老师等一众名师悉数出席盛典，使我们倍感亲切而振奋。昔日与万老的三年之约，终得如愿。唯憾马老因故未能到场，留下一丝小小缺憾。晚间，我和许学刚老师，还有恰巧出差至华师大的我校党委副书记王文光老师，一起在宿舍里小酌庆贺。听两位老师说，马老高足欧明俊老师将分配至我校任教。听闻此讯，我开始对这位青年才俊满心期许，翘首以待。
课程进修班结业典礼师生合影
前排右起：徐静华老师、万云骏先生、郭豫适先生、齐森华先生、谭帆老师、赵山林老师；二排右二徐志平、右三闵军、右六赵永源、右七黄友正、右八马立远；后排右一周建忠、右五蔡良俊、右六应坚、右七潘裕民
四年求学，幸得名师引路，自以为更需要细加消化，沉淀成识。然而一年多后，我应召调离学校，转赴市级机关部门履职，自此开启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数十年来，在不同部门岗位，自知责任在肩，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却也渐渐远离心仪的研学之路。可是，这一段艰辛的求学岁月，名师的谆谆教诲历经岁月冲刷，始终镌刻于心。为守住这份初心，我年年订阅《文学遗产》《文学评论》《新华文摘》《光明日报》等报刊，持续关注学术前沿动态。平日也以结交学术渊博的文人雅士为平生乐事。十年前，我翻出尘封的求学笔记与万老的专著《诗词曲欣赏论稿》，抚卷沉思、感慨万千。年少求学之时，囫囵吞枣、浅尝辄止，未能深悟名师治学精髓、吃透典籍要义；历经世事淬炼与岁月沉淀，重读旧卷温故知新，心底再度燃起诗词创作的热忱。在日积月累之下，不少拙作刊发于《诗刊》《中华诗词》《中华辞赋》等刊物，后又结集付梓。我曾问诗词名家许学刚老师，为何钟情诗词创作？他坦言，源自龙岩开启的那段求学岁月。对此我深有同感。自此，心头产生重游龙岩、溯源旧迹的念想。
万云骏先生学术专著《诗词曲欣赏论稿》
那是2020年暮春，我携家人取道江西瑞金、福建长汀，重游闽西故地。昔日闭塞偏远的山城，已然高楼林立、街衢通达、市井繁华，蜕变为现代化新城。当年的龙岩师专亦已升格为龙岩学院并整体迁址，老校舍划归龙岩四中。但见校舍楼宇焕然更新，唯有山间坡地依旧，草木愈发葱郁。漫步旧地，一草一木皆勾起旧日回忆，先生授课场景、课堂论学盛况恍如昨日，历历在目。触景生情，遂赋诗以寄情怀：
负笈闽西意未疲，端居斗室乐为师。
惟忧翰苑英儒少，且喜郊坰弟子奇。
据案高谈唐宋卷，临窗妙悟古今词。
旧途蹊径今犹在，灼灼繁花满故枝。
逝者如斯，岁月流金。于万云骏、马兴荣这样的学界泰斗、词学宗师而言，龙岩讲学不过是他们数十年杏坛生涯里转瞬片断。相较于华师大内桃李盈盈、俊彦济济，如赵山林、朱惠国、欧明俊等入室弟子皆已成学界中坚、名家栋梁，我们这群异地求学的学子，恰似文坛俗家弟子，虽非登堂入室的及门弟子，却仰望名校风骨、景行名师大德，笃行不怠，不少人在各自领域崭露头角，业绩非凡。如周建忠、汪芳启、许学刚曾分别出任南通大学、阜阳师范大学、绍兴文理学院的校领导，其中周建忠身为二级教授、博导，深耕楚辞之学，是国内该领域的顶尖学者；汪芳启教授主攻元明清文学、中国古典戏曲研究，曾被教育部授予全国优秀教师、全国高校优秀思想政治教育工作者；许学刚研究员潜心诗词创作数十年，出版多部个人诗词专集。徐志平曾任嘉兴教育学院副院长，主攻浙西词派与朱彝尊研究，学术成果丰硕，享誉浙地；潘裕民曾任上海黄浦区教育学院副院长，精研唐宋诗词研究，又受聘华师大兼职教授，治学扎实，育人不倦；苏州工学院教授张浩逊穷尽心力钻研唐诗，《唐诗分类研究》等专著深得学界好评；江苏大学教授、文学博士赵永源是金元文学、元好问词研究的知名专家；鲁东大学黄洽教授是山东聊斋研究骨干；盐城师院蔡良俊老师是本校唐宋文学研究所核心成员；张贤蓉曾任赣南师院中文系主任，在古代戏曲研究和师范院校教改领域造诣深厚；泰山学院闵军老师长期从事学报编审，深研古代文论与诗词文稿的甄选；丽水学院应坚老师入职宁波媒体领域后，受聘宁波财经学院客座教授，主攻王安石研究，经常在宁波各大图书馆、高校普及古典诗词，被誉为“宁波古诗词文化传播第一人”。一众同窗的治学方向、研究脉络、创作趣味，大多与华师大古代文学研究生课程体系一脉相承、源流相续，是名师启蒙引领后的深耕延伸、薪火传承。
周建忠教授在屈原研究学术会议上致辞
许学刚诗词专集之一《足音心曲》
对比许多同窗的丰硕成果，我建树寥寥。然数十载人生行路，我始终笃信治学与处世，形异而神通，恪守着这样一种立身之道：人生有涯，而知海无涯，唯勤勉求索，方能不负流年，不负初心；学问之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应常怀虚怀谦卑之心，方能脚踏实地，戒骄戒躁；人生际遇亦如诗词曲赋，贵在立境界，存风骨，心有丘壑，自可宁静致远。这份从闽西山水之间、从大师身上习得的研学真谛、人生大道，自求学之时便根植于心底，伴我岁岁前行、时时自省，也是我频频回望龙岩、致敬大师的痴心所在。
本文作者（左）受聘绍兴元培学院“梁柏台青年人才学院”首席成长导师
本文作者采风照片
马立远，浙江嵊州人，1985年毕业于绍兴师范专科学校中文专业，曾任绍兴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社科联党组书记、主席等职。
来源：“欧氏问学”微信公众号、华东师大中文系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