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七〇年,我背着行囊走进华东师范大学,华夏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那时的大学没有校长,由军宣队、工宣队和教师代表组成的“革命委员会”主持全校工作。历史系学生的入学教育在文史楼的一间小教室里进行,工宣队师傅站在台上,用冷漠的语调告诉我们:历史系有个叫李平心的教授,在文化大革命中自杀了。至于为什么自杀,师傅没有多讲,只说是“自绝于人民”。台下的我们面面相觑,“自杀”二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涟漪未起便沉了底。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李平心的名字。文史楼窗外枝上便有一片叶子飘旋而下——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李平心的名字。它像一枚被风卷落的枯叶,悄然飘进我年轻的记忆,却不知将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沉淀成怎样的重量。
真正与这个名字相遇,是在历史系资料室。那一排排书架上,四万册藏书整齐地排放着,书架旁贴着泛黄的标签,上面工整地写着“李平心藏书”几个字。我轻轻抽出一本,纸页间似乎还残留着主人批阅的温度。一个自杀的“反动学术权威”,他的书为什么会放在系资料室里?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我心里。只是那时的我年轻,只顾埋头读书,未曾去追根溯源。
真正让这颗种子发芽的,是我退休后与历史系原副系主任虞宝棠教授一起散步的晨光。虞老师虽年过九旬,但步履稳健,说起话来字字清晰。他告诉我,李平心原名循钺,又名圣悦,平心并非本名,而是一个笔名,邹韬奋见他耐心、不怕修改文章、平心静气,便给他取名“平心”。一九〇七年生于江西南昌的一个商人家庭,一九二五年考入上海大学社会学系,在瞿秋白、恽代英等人的影响下接受了马克思主义。一九二七年二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踏上了一条荆棘遍布的求索之路。“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他潜回上海从事地下活动,一九二八年因叛徒出卖被国民党当局逮捕入狱,半年后才得以保释出狱。一九三〇年,李平心在上海参加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中央准备委员会工作,参与起草《土地改革法》《教育改革法》《苏维埃选举法》等文件。抗战时期,他又被日寇拘捕入狱,遭受酷刑折磨。然而无论国民党监狱还是日寇牢房,都不曾摧折他的意志。他是中国民主促进会的发起人之一,是全国政协委员,是学界公认的“百科全书式”马克思主义学者——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自绝于人民”?
虞老师的声音低沉下来,把我带回了那个风狂雨骤的年月。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十日,上海《文汇报》发表了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文章宣称吴晗编剧《海瑞罢官》是为在庐山会议上被罢了官的右倾机会主义重新上台执政开路,鼓吹“清官比贪官更坏”的论调。李平心不赞同文章的观点,于是接连写下《漫谈清官》《论‘循吏’‘清官’‘良吏’的历史评价法》等文,批评姚文元“把马克思主义庸俗化、简单化”,“犯了右倾错误”,指斥那些利用“清官”问题大做政治文章的人,不过是“别有用心的新黑帮分子”。
那是怎样的年月啊!姚文元一声令下,由徐景贤、朱永嘉等组成的上海市写作班子立即发表了《平心先生对谁发火?》《自己跳出来的反面教员》等文章,指责李平心“反党反社会主义”,是“反动的学术权威”“赫鲁晓夫的应声虫”。
一九六六年六月,华东师大一夜间贴出一万多张批判李平心的大字报。可李平心是什么人?他是在一九二七年就入党的老党员,蹲过国民党的监狱,也坐过日寇的牢房,骨子里透着传统知识分子的鲠直——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一九六六年六月十五日的夜晚,上海的梅雨正浓。万念俱灰的李平心将门反锁,关上窗,关了电灯,打开了煤气。他没有等到正义来临的那天,终年五十九岁。事后,人们在李平心的书房里找到了几封遗书,其中一封表示要把留下的四万册书全部捐赠给学校。他以生命最后的余温,为这片他深爱的校园留下了一座思想的宝库。
虞老师还说,李平心嗜书成癖,新华书店知其嗜好,每逢新书到货,便主动打包送上门。学校党委也曾为他专门安排了一位学术秘书,协助他整理积年考史之作。他家中藏书之丰,在学界是出了名的。然而他去世后,这些书统统被运到师大图书馆,堆放在走廊的墙角,堆得像一座小山。造反派说这些都是“封资修”,任其在灰尘中蒙垢。有红卫兵在夜里偷偷把好书揣回家,许多民国时期的报刊便在混乱中散佚。每每想起,总令人扼腕——那不仅是一个人的藏书,更是一个时代的思想火种啊!
一九八二年,我担任历史系办公室主任。一个秋日,我打开第一学生宿舍东北角独立的那间尘封的仓库,看到几件红木家具静静立着,漆面已失光泽,却依然透着旧日做工的考究。旁边是一摞摞剪贴的哲学手稿,纸张泛黄变脆,字迹工整有力。前任办公室主任张平宇老师说:“这是李平心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一位老者曾端坐于这些椅中,在昏黄的灯光下奋笔疾书。那些手稿上的每一笔,都是他在黑暗年代里点燃的灯盏,只是灯盏尚未照亮长夜,便已熄灭了。
历史终究不会永远沉默。一九七八年,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吹遍大地,李平心终获平反昭雪。华东师大在龙华殡仪馆举行骨灰安放仪式,为这位含冤而逝的学者恢复名誉。我没有亲历那场仪式,但听说那天去的人很多,许多老教授站在灵前,老泪纵横。那泪水里,有悲痛,有欣慰,更有对一个时代荒唐的无声控诉。
如今,历史系资料室已经搬到闵行新校区,第一学生宿舍和那仓库早已拆除。但是李平心的藏书还在,还残留着旧日书斋的气息。一个知识分子,以他的万卷藏书、满纸手稿和一身傲骨,为那个疯狂的时代留下了一道沉默的刻度。
窗外的梧桐又黄了。风过书斋,书页轻响,像是有人在深夜翻动典籍,又像是历史本身,在无声地追问着什么。那些没有答案的追问,或许就藏在某一页泛黄的批注里,藏在某一把落满灰尘的红木椅中,藏在一代学人未竟的思索深处——风过无痕,而风骨,终究会在时光里显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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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邱永明,男1950年生,华东师范大学退休教师,长期从事历史学、人才学领域的研究和教学工作,出版专著多部,发表学术论文100多篇。


